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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律师:回忆我的父亲
发布日期:2020-05-05 访问量:

一个夏日的夜晚,我与父亲在葡萄架下乘凉,望着漫天星斗,父亲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天上有一颗专属于他的星星,如果去世了,这颗星便会熄灭。每当看到星空,我都会想,俯仰一世,我们或都渺如尘埃。哪怕只是如流星般划过,都希望曾给这个世界带来过光亮。

今年正月初一,我把母亲接来家里小住,希望一起陪伴她度过春节长假。不料,新冠肺炎爆发至今,北京多数小区都采取了封闭隔离措施,原计划七天的小住,变成了三个多月的长住。这段时间,除几次出差和去办公室外,我也难得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度过,也更有了难得的机会,与母亲朝夕相处。这几天,疫情明显好转,也将送母亲回她的住处。我想,这篇断断续续的文字,也该告一段落了。

母亲在我家小住这段时间,我们谈的最多的,是她几个孩子的生活状况、老家邻居和亲戚们的家长里短。也常会谈到她当年在老家的那些姐妹和父亲的那些兄弟朋友们的现状,然而,我们得到的往往是他们去世的消息,不免黯然神伤。当然,谈得更多的,还有父亲,每每提及,不免唏嘘感叹。而今家里大家生活状况基本都好了,要是父亲还在世,要是父亲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我与母亲的对话,往往都是在谈及现在生活状况的好转、老家各方面生活条件的改善、现在医疗技术的提高等话题时,不由自主地,谈到父亲。谈到父亲,往往会谈到他们这一代人经历的特殊时代、苦难和命运,会谈到父亲这一辈子的艰辛和遗憾,会谈到父亲临终的遗言和愿望,会谈到父亲孤零零的坟头和他在另一个世界可能的孤寂。

偶尔,母亲也会略带羞涩和甜蜜地谈及他们年轻时恋爱和结婚的过程;末了,总是会呆呆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发怔,告诉我:她很思念他。

与共和国同龄、年过七旬的母亲,因多年劳累成疾,患有严重的腰椎突出和骨质增生。年轻时能与父亲一起各自背负上百斤重物,翻山越岭步行数十里的强健身体,而今下楼步行几十步就要坐在路边艰难歇息。

本来,按计划是在去年下半年给母亲的腰椎进行一次彻底的手术治疗,北京这边的医院和医生都联系好了,我希望她老人家晚年生活更有质量一些。我可能是比较现实,只希望,尽我所能,把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生者照顾好。

去年夏天,临近手术,母亲提出,希望我们几个子女跟她一起回一趟老家,在她的操持下,办完最后一件事——给父亲修山(修坟墓)——这是她多年来最后的心愿。母亲担心手术失败以后,没有她牵头就再也没机会回老家办这件事了,她总是担心手术失败。她要亲眼看着把父亲下葬多年的荒塚修葺,用石头立个像模像样的坟头和墓碑,方便后人祭拜。

于是,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回了趟四川,在老家乡邻的帮助下,给父亲修山立碑。在家停留半天,我将老屋里父亲的遗物进行了整理,主要是一些书籍以及他当年的部分笔记和日记。同时,我试图找到一些父亲当年留下的痕迹,努力回忆我与父亲相处和互动的点点滴滴。

我曾以为,父亲的言行举止和教导,深刻的影响了我,然而,当我努力回忆具体细节的时候,却发现这一切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模糊了。

我越来越担心,有一天,我会忘记父亲的模样;我越来越担心,有一天,我会忘记父亲给我讲过的那些他自己的经历和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我越来越担心,有一天,我会忘记父亲对我的那些严厉的斥责和严肃教导;我越来越担心,有一天,我会忘记我从何而来,我会迷失自己,不知将走向何方。

看完父亲从年轻时到病逝前断断续续的笔记和日记,就有了要为他写一篇纪念文章的念头。

刚翻开我最近一段时间的日记,与父亲有关的,就有两次。两个月前:梦见爸爸了,梦见他回来了。在梦中,我知道他已经去世了,我就远远地看着他。前几天我的日记中,记下了这么一句话:梦见父亲了,梦中,我们在想办法治疗,希望延长他的生命。梦中的父亲,他放心不下,总是在牵挂着我们,他知道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我们,他总想回来继续照顾着我们。

1995年,也这个时节,父亲带着难熬的病痛、带着对母亲和我们这几个孩子的眷恋和不舍,带着对生命的绝望和遗憾,带着他的不甘与哀愁,离开了我们。父亲生于1946年,离开时才49岁。

当时,我还只是个懵懂无知只知道痛哭的少年,并未确切理解父亲的离去,意味着什么。如今,我也已年近四十、初为人父、渐到中年。年龄越大,见过的生离死别越多,对父亲,却思念越甚。这也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专门为父亲写下一些纪念的文字的冲动。

1995年4月的一天,我放学到镇上医院看望住院的父亲和陪伴一起的母亲后,回到家中却看到几位木匠师傅在家族大院里用新伐的木材制作棺木。(按照老家那边的风俗,至少50岁以上的年老者才会给自己早早备好棺木,有些人还会为自己做好生祭。比如,我的曾祖父在生前就备好自己的棺木并修好去世后下葬的坟墓和墓碑,我的祖父在病重期间预感不妙,就写好自逝后的长篇祭文。在老家风俗里,这些都是被视为能干人、豪杰人的象征。)

我也大致知道,初夏时节,在自家院里用新伐的木材制作棺木,只有新逝或即将去世之人才有这个着急的需求。而这个家族中,只有我父亲一人卧病在床。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死亡如此逼近,父亲真的将要永远离开我们了。

进家门后,我看到正在我家帮忙照料家禽和家务的婶婶,终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婶婶过来搂着我,安慰我说,这是将家里大树砍下做成棺木是为了卖钱,棺木的价钱比直接卖树更高,这是为了筹钱为父亲治病。我知道,婶婶这是安慰我,我知道这是在为我父亲赶制棺木。我知道父亲将会很快成为那副新制棺木的主人,于是哭的更厉害了,婶婶也陪着我一起大哭起来。这真是让人痛苦绝望的记忆。

由于父母均奉行“棍棒之下出好人”的教育理念,望子成龙的心愿,以及担心从小调皮捣蛋的我长大没有出息,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虽是幼子,但我从小在父母这里受到的都是最严肃和最严厉的教育和管束。我记忆里,极少有过与父母有过温暖互动的温情记忆。时隔25年,那个下午,婶婶紧紧搂着我一起的嚎啕大哭的场景,也成为我少年时代经历的难得的温暖回忆,至今仍能清晰的记得这个画面。

得知父亲即将离开我们、父亲的病逝、父亲的葬礼,似乎流光了我这一辈子所有的眼泪。从此以后,在外人眼中,我是一个刚强的人,我几乎没有眼泪。

1995年对我如此重要,以至于这些年来,我在看一些人物的简历时,总会去特别留意1995年,他/她在做什么。

03父亲高小毕业,年轻时参加过医学培训班,拜知名老中医学过医。印象中他善用针灸、善用中草药,以及善于治疗恶疮之类的疾病,房前屋后种植的都是各类中草药。在农村,这能够帮助不少乡邻。现在看来,算是一个赤脚医生。因为父亲是家中长子,祖父希望他早日参加劳动,在正式学医这条路上并未走多远。当年参与为父亲治病的其中一名朱姓医生,是父亲学医时的同学,父亲曾多次对我说,要不是时代的局限和命运的选择,他可能也会像他那位朱同学一样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

我后来才发现,父亲的病情,除了我和姐姐们不知道外,父亲本人也不知道。当时看来,父亲得的是不治之症。母亲除照顾在上学的未成年的孩子们外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父亲,母亲并没有告诉他将不久于人世。考虑到家中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医生对母亲建议,不要继续治疗后。临近病危,父亲才被接回家中,以中药治疗为主。

后来,父亲从他喝的中药的味道和药渣成分中判断出他得的病症,我想,他应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严肃考虑即将面临生命终结的问题。

父亲去世前两天,有一次,我一个人服侍在侧,为他擦洗身体和处理大小便。这时,他因为严重的病痛,有时昏迷有时清醒。

在他清醒时,拉着我的手,安慰我说,不要担心他的病,会有好转的一天,但是无论如何让我都不要担心将来会中断上学,也不要担心家里没钱,他留下的积蓄可以供他继续治疗和我们上学,后来发现并无积蓄可用。他告诉我,一定要上学,一定要成为一个有知识和文化的人。他告诉我,一定要想办法走出农村,一定不要再做农民。他告诉我,一定要学会照顾母亲和姐姐们。他告诉我,一定要正直和善良,要努力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要努力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告诉我,一定不能学坏。

在他昏迷时,因强烈的病痛,他忍不住大声痛嚎,这时,我不敢出现在他面前。我怕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只敢悄悄躲在屋外的树林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声音重复说着这样一些话:我真的就要这样离开了吗,我要是就这么走了,这个家,以后怎么办啊……我真的就要这样去报到了吗……天啦,疼死我啦……声音逐渐衰微,渐至昏迷睡着。

现在想起这一幕,这声音还能清晰萦绕耳旁。当时,躲在小树林边的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年少的我也知道,与父亲告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父亲去世前一天,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将母亲和我们姐弟几个叫到床边,说是有话要对我们说。我们知道,父亲是要给我们做最后的告别和交代。我们在他身边,他拉着我们的手说:

看到我们还没成年,他不想离开我们;母亲这一辈子命苦,很不容易,如果他走了,希望我们长大后能帮他把母亲照顾好;我们长大后,一定要团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特长,长大以后,要勇敢的走出去;要学会各走各的路,要学会走自己的路;他放心不下我们,想安葬在房前屋后,离家近点,可以看着和照顾他留下的这个家。

而今,母亲健在,儿孙满堂,我们几个虽分散各地,但都很孝顺并团结一心。我想,这或多或少,实现了父亲留下的遗憾和心愿吧。

父亲离开的那天上午,精神突然好转,能够清晰说话,突然说想吃樱桃和想喝粥,正值我们自己家树上的樱桃还没成熟,二姐马上去镇上买樱桃。到中午时,父亲神情平静,吃着二姐买回的樱桃,我们都以为奇迹要出现了。后来发现,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午后,父亲看着我们,喊着母亲的名字,慢慢的侧过脸去,停止了呼吸。父亲去世后大概半小时左右,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停止,满屋的哭声之中,我们发现父亲闭着的双眼竟慢慢流出了眼泪。我想,大概是一息尚存,听到我们的哭声,不忍离去吧。

04父亲去世后,我们按照他的遗愿,结合风水先生的选址和测量,将父亲安葬在了屋后的田里,在邻里帮助下,简单一个土丘、垒上了几块石头。下葬那天上午,在出殡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小雨,风水先生说,这是好事。去年冬天,回家为父亲重修坟墓时,连续多天都在下雨,刚好在立坟头的那两个小时,雨突然停了,事后大雨继续下,风水先生又说,这也是好事。

根据老家风俗,无论是涉及出殡下葬还是坟头动土等,都属于大事,都需要一名风水先生主持仪式和选定时间举行。在去年冬天为父亲修坟立山的仪式上,风水先生说,二十多年前,父亲去世时就是他来主持的下葬仪式。这位老先生是我母亲当年上学时的学长,他们家族上一辈就有交往,是父亲的同龄人,也是父亲的朋友。他对我说,当年看到父亲去世后,真担心我们孤儿寡母一家人会挺不过来,流离失所。过了这么多年,他看到我们一起回来完成这个心愿,他作为这个特殊见证人和主持人,很是欣慰。

在去年回家时,为了答谢关心为修坟立山提供帮助的乡邻和这些年关心我们成长的长辈们,我在镇上设宴招待他们。其中来了一位与我父亲同龄,身材长相、精神气质都酷似的叔叔,我想,如果父亲还健在,大概就是他现在这样子吧?他是我父亲生前多年的好友,他跟我聊到父亲年轻时交往的一些故事,说我父亲是一个聪明能干勤劳的人,常年都在地里忙碌,爱看书,无论农活多忙,稍有闲暇,总是卷不释手,一副书生模样、干净整洁、知书达理的样子。我能想象得出,在当时农村穷苦恶劣的生存环境下,这简直就是一个另类。

关于父辈及上一代人的情况,父母都曾给我讲过他们的故事。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初期,红军被白军追赶路过川东时,祖父的父辈们那一代人不少人遭遇了灭顶之灾,方圆数十个乡镇的地富分子都成为后山万人坑的一具白骨。时至今日,我们家后面的大山上,万人坑还在,不过早已淹没在荒草树木之中,被人遗忘。

祖父家族是普通富农和小地主出生,外公家则是较大一些的地主。他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的祖父和外公在民国时期是中学同学。因家里人口太多,祖父回乡务农,闲暇研究周易命理和风水玄学。外公勤奋苦读,终有所成,成为前政权的一名干部。

051949年后,祖父成为一名乡下老实本分的农民,除了普通的成分不好之外,这让他的家族避过了一系列让无数人死无葬生之地的运动和劫难,到父亲这一代除因成分不好,不能好好上学之外,勉强还能好好做个农民。而外公则没这么幸运了。外公本属于前政权财经线的技术官吏,和外婆、母亲、大舅等在城里生活,等到新政权完成接管站稳脚跟后,他们这些旧人自是要被处理的。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外公被打成右派,发配深山的劳改农场,白天开荒种地,晚上接受批斗和改造教育。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哪经历过这样的肉体折磨和精神摧残,抗压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1959年,避居乡下的外公的母亲被活活饿死,外公外婆三岁的小女儿(我母亲的小妹)也被活活饿死。1960年,幸存下来的年轻的外婆带着年幼的母亲,带着省下来的几斤口粮,步行上百里去看望她的丈夫、我的外公,不料在路上口粮被盗。当外婆和母亲赶到劳改农场附近时得知,她的丈夫、也就是我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已在两个月前去世了。据说是在一场批斗毒打后的夜晚死去的,随后被草草掩埋,至今也不知葬身何处。

后来在历次的运动和抄家中,外婆保留的外公的照片和遗物都不知所踪。每当母亲回忆起这一段自己的童年记忆和父母亲的往事,总是神色暗淡,诉说着这个社会的不平与险恶。

母亲因外公的不幸遭遇,家庭遭受迫害和打压,担心知识越多越反动,成绩优异的她放弃继续上学的机会,早早选择成为一名农村劳动妇女。六十年代末,父母经人介绍,通过书信往来确定了恋爱关系并结婚。据母亲讲,当时父亲是农村环境下难得的外表干净整洁、言行文雅、知书达理的青年,这是她和外婆最看重的一点。母亲则因其聪明、能干和年轻漂亮吸引了父亲。每每说起这一段故事,七十多岁的母亲脸上竟能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涩与甜蜜。我想,在他们经历的那个年代,若不是伉俪同心,很难想象能够坚持在农村环境下生存下来,养育孩子,并不惜一切代价让孩子们上学。

二十多年后的八十年代初,外公被平反昭雪,母亲和大舅本有机会恢复城市户口、获得新的工作机会。但他们都已身在农村、结婚生子,放弃了进城的机会,领取了外公用生命换来的一百多元抚恤金。母亲说,要是当时选择进城的话,可能没办法继续与父亲一起生活,也就不会有我和三姐了。后来,父母亲用这笔钱买了一头小母猪和一些家用物资,以此繁衍家禽,改善生产和生活。父亲提起这些时,总说母亲命运悲惨,嫁给他受了不少苦,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有些对不起她。

关于饥荒和饿死人的记忆,父亲则给我讲的更多。讲了很多因饥荒落难逃荒的人群路过我们家附近很多饿死的故事。其中一对母子,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后面小山脚下停下来,在傍晚还能听到他们饥寒饿哭的声音,后半夜声音越来越微弱,第二天早上就看到母子二人僵硬的身体紧紧地抱在一起,早已死去。

讲完这些故事,父亲总是告诉我,要记住历史。告诉我们在极端饥荒的时代,人和人性可能都靠不住,在那个年代很多人自身难保,也难以周济他人。父亲要我们珍惜能吃饱肚子的每一天,别虚度光阴,如果有条件,要学会帮助他人。还说,要记住,在那个年代,是饿死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干部被饿死的,哪怕是一个村干部,哪怕一个仓库的保管员,都不会被饿死。而且,那几年,我们那个地方,并没有自然的灾荒,甚至粮库里也不缺粮食。

在父辈祖辈给我们讲的他们的经历和很多过去的故事中,他们都认为,虽然我的父母这一代人因特殊的历史原因、家庭出生不能好好上学、不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但是要相信历史和时代是在前进的,任何一个朝代更迭、任何一个时代变迁,社会的中坚力量永远不会是贫下中农和流氓无产者,社会的进步、国家的治理、政权的管理和建设,永远都需要知识分子,而且也只能由知识分子和有文化的人来主导。

这些话,父亲母亲都曾经常对我说。即使因为知识越多越反动这一理论下,受害最深的外婆,也总是这么教导我们。我想,如果外公在天有知的话,看到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中学同学的儿子,也会安心一些吧。在父亲去世的前一年,我们深爱的外婆病逝,外婆病逝的当夜,我正好过去看望她,算是见了外婆最后一面。在外婆的葬礼上,我的祖父,也是外婆的丈夫的中学同学,参与了她的葬礼,并因为精通阴阳之学,还为她主持了一部分涉及风水仪轨的仪式。有时候,不由感慨世事真是奇妙。

父母这一辈人没有机会完成的文化学习和知识积累,只能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煎熬一生。希望我们这一代人、希望他们的子孙后代,一定不要被时代局限,放弃对知识的追求。为此,在农村绝大多数“读书无用论”、“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的环境下,我们家是少有的从小就被告知,只要有机会和条件,就要倾尽全力、倾家荡产培养孩子上学的家庭。

受此影响,我在成长经历之中,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过阅读和学习,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上学和对知识的渴望。有幸的是,我们这一代人遇到了父母辈完全不同的时代,相对来说,我们有机会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也不用担心出生不好、成分不好乃至知识越多而成为这个社会的弃儿和政权的敌人。父亲在世时,也总是给我讲这些道理。他总是说,不学无术、靠政治运动获利、靠出生和家庭成分获利的人,都不会长久。他们坚信,真才实学才是这个社会最需要的。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要把自己这一代人失去的学习机会和没有实现的人生理想,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希望我们能够出人头地。也正因此,加之少年时的我远近闻名的调皮和顽劣,经常让他倍感失望,同时对我的教育苛责更加严厉。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与父亲的互动中,几乎没有过温情时刻,也很少有什么行为和成绩被他正面肯定过。甚至有些时候我需要通过“搭讪”的方式来获得他与他的“友好”互动。最常见的场景,则是因为各种顽劣行径受到父亲的体罚、训斥和责骂。每当我学习成绩还不错时,他总是告诉我,距离满分还有距离,走出我们村看看,还有更多比我优秀且家境更好的孩子。

这些,一方面会让我努力争取获得父亲的认可,另一方面也使得少年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去世变得更加懂事和成熟,除作为家里唯一的男性,更加懂得照顾和帮助家人外,相反我在学习和成长方面却变得更加叛逆(可以参阅我此前写的一篇文章:一个法律人的武侠迷梦)。

上面概括这些话,其实是我今天的总结。当年父亲对我们说过的原话,记得的已不太多。父亲对于自己身为农民,没办法改变命运的无望,则贯穿他的一生。父亲希望我们能够通过上学读书改变命运外,更希望我们能做一个正直有用的人,希望我们能够成器成才。

父亲教导我,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我常说,父亲教我做人,我学会了正直和善良;母亲则教我做事,学会了极端环境下的灵活和机变。

记得有一次和父亲一起在深山伐木,我们累了坐下来休息时,父亲指着身边拇指粗细的一棵树,随意的掰弯这棵树,对我说:

人的成长和树一样,这棵小树我们想让它长成什么形状它就会长成什么形状。如果我们把弯的小树苗用一把直尺靠着绑好,加以矫正,很快它就会长成笔直的树苗。如果一棵笔直的树苗,被人掰弯不加矫正,久而久之,就会长成一棵弯曲的树。如果这棵树长大了,我们再来想改变他的造型,就非常困难了。在森林里,只有笔直的树才会长得更高,才会出类拔萃。所以,人在少年时,要走正道,不能学坏。少年时学坏很容易,稍有不慎,这辈子的路就弯了,而且就很难纠正。人的成长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要正正直直的往前走。如果发现走弯了,要及时纠正,年少时还是来得及的。做树,要做好木材。做人,要做有用之才。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树林里晒着太阳,暖暖的,夹杂着山泉和鸟鸣的声音。当时并没有太理解这一番话的价值和用意。事隔多年,我在回忆父亲的点点滴滴,尤其是我自己放纵不羁、吊儿郎当、跟人学坏、打架斗殴、差点染上抽烟喝酒赌博等恶习时,我总会想到父亲对我的那一番教导和期待。即使在农村,他在乡邻里也有很好的名声,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希望我没有让他失望,没辱没他的声名。

其实,我回想起在父亲去世后几年里我离经叛道、堕落不羁的浑噩岁月里,除了父亲要我做一个正直上进自律的人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父亲带给我的阅读和思考的习惯,让我有机会不断通过学习和阅读校正自己的言行,反躬自省,调整自己。

08父亲爱好阅读。在我们老家农村那样的环境里,父亲应该是极为罕见的卷不释手爱好阅读的人。无论多么忙碌,我总能看到父亲抽出闲暇阅读,哪怕是一张废报纸、小纸片。当时他应该穷尽并看完了乡邻里所有文字读物。多年后,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不少文学刊物、古典小说、流行诗集,以及他相对系统学习过的医学著作、各类中医古籍。对应的,他做了大量的手抄笔记、摘录和日记。多年后,我整理我自己的资料时,竟然发现,我和父亲各自在十八九岁时,都在反复阅读同样的书籍(比如《红楼梦》),大量相同的诗句被我们各自摘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我在翻看他六十年代的笔记本上用红色、蓝色、黑色不同字体以及毛笔抄录的歌词、诗句以及他自己写的日记和打油诗时,不禁感慨人生的有趣。这些笔记和日记贯穿了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我出生时父亲36岁,我是他最小的孩子;我的孩子出生时,我36岁。父亲在抄录红楼梦诗句时候是1964年,我在大量抄录红楼梦诗句的时候大概是在2000年左右。父亲在写反思文革和政治运动的打油诗(其中一句“文化革命猖河山……”让我印象深刻)的时候大概是在1970年,同样三十多年后的2000年代我在一些网络论坛和朋友信件中热血沸腾地讨论各种时政话题。

在去年冬天回家时,看着埋着父亲的坟头荒塚,看着破落老屋里的蛛丝尘灰,不禁默念起我和父亲各自在笔记本上,相隔36年的时空变迁,我们都曾反复抄录下的诗句“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那一刻,正下着雨,那一刻,我泪眼婆娑。

父亲六十年代的笔记本中有很多音乐和诗词歌赋,七十年代的笔记中有一些对社会问题的思考,八九十年代的记录则更多是生活重压之下的琐碎和痛苦。透过这些琐碎的文字以及日常的记录,我能感受到他十几二十岁时的朝气、理想和热情,二三十岁时敏锐、激情和思考,三四十岁后的文字中感受到的则是婚姻、家庭、孩子的重压,以及人到中年之后,生活的艰辛、无奈与沉默。

09在我稍微懂事到父亲去世这一小段有限的人生交集中,父亲总是带着对我的殷切期望,给我用上面类似的浅显易懂的道理告诉我应该遵守的一些人生准则。比如,一定要勤奋,不要懒惰。任何时候,不能忘本,不能张扬。如果将来自己有一天生活更好了,一定不要忘记自己出生于穷苦农民家庭。如果有条件了,要记住家里的祖训,尽可能帮助他人。不要投机取巧,要走正道。包括我最初的叛逆、反抗意识以及后来的职业选择,我想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父亲的熏陶和影响。

而今,我翻开他五六十年前的笔记本,看到他的摘录和日记,我几乎能相对应的感受到相应年龄和阶段相同的心境。我想,父亲年轻时也曾与我一样热血沸腾,也曾与我一样做过文艺青年,也曾与我一样青春年少时多愁善感,也曾从理想回到现实。

不知道,在父亲的青春和人生故事里,有没有想到过我的经历,在青春年少时,因父亲早逝后,面临的悲痛、苦涩、挫折、彷徨和迷惘,在苦苦挣扎中,寻找成长的动力和人生的方向。

父亲在世时,给我讲过很多文学作品、武侠传奇和古典小说里的故事,但他从来没跟我交流过年轻时的兴趣、爱好、理想和抱负。在父亲去世后很长时间里,我也并没有仔细整理和阅读他留下的遗物,并没有想过,他除了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外,还有什么复杂的内心世界。

到现在,我已离开家乡多年,漂泊北京。人近中年时,突然打开了他几十年前的笔记本和日记,回忆着他的点点滴滴,以这种超越时空的方式与他交流和互动。

也许,我比他幸运,我有机会以这种方式写下这些文字。也许,我比他更幸运的是,可以根据兴趣、爱好和使命感的驱使,去选择我的职业、地区、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他最理想的职业和生活方式是什么,也许时代的局限和生活的重压,让他没有机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我比他幸运的是,我不用像他一样,终其一生,因身份、户籍、家庭等因素,被束缚在穷山恶水间贫瘠的土地上,在贫穷、困厄以及远超一般人身体极限的残酷而恶劣的体力劳动和病痛的折磨中,沉默和煎熬。

父亲总是告诉我,要做一个正直和善良的人,要做一个自律的人,要做一个勇敢的人,要走正道,要做自己,要走出去。父亲去世时,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父亲去世后这25年,是我人生经历最重要的阶段。表面上看,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其实,我自己的所有的这些选择,何尝不是在父亲为我印下的模子下行走。

每当我的学习、成长和工作陷入困境时,每当我放纵和堕落时,每当我想随心所欲甚至自暴自弃时,我总会想到父亲给我的那些训导和点滴的影响,总会在这里得到一些坚持和正向的力量。甚至,我有时候想,父亲如果生活在我这个时代,我们大抵会是同一类人吧?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到如果没有我的这篇文字,就没有外人知道他的名字。为此,我决定记录下来:父亲名叫李兴润,父亲的父亲名叫李正清,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名叫李光永,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名叫李高祥。

我一直认为,我是个没有乡愁和故乡情结的人。然而,年龄越大,梦醒时分,对父亲的魂牵梦绕,总会思绪万千。尤其是站在父亲的墓前时、看着父亲留下的文字时,总会想: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这些年来,我放过纵,我打过架、我斗过殴,我逃过学,我留过级,我抽过烟,我赌过博,我浑浑噩噩过,我不思进取过,我吊儿郎当过,我惹事生非过……,但我都在逐渐努力纠正和调整。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我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到北京、做律师、甚至还创办了律师事务所,有了外人看来还算体面的职业和生活……也更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坎坷和曲折。而今,无论是生活的状态、收入和对家人的照顾,也许这些早已超过父亲及其那个年代的想象。我还想努力做到更好,还想走的更远。

我也一直在努力成为父亲希望的样子,我也逐渐改掉自己对待家人时急躁的脾气,努力照顾好母亲和家人。我知道,我来自哪里,我会努力让自己平和谦逊。我知道,我有松懈和懈怠,我会努力让自己进取精进。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和不足,我会努力反省和改进。

我记得,在一个儿时夏日的夜晚,我与父亲在葡萄架下乘凉,望着漫天星斗,父亲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天上有一颗专属于他的星星,如果去世了,这颗星便会熄灭。此后,每当我看到星空,我都会想,我们俯仰一世,或都渺如尘埃。哪怕只是如流星般划过天空,我们都希望曾给这个世界带来过光亮。

而今,我也做了父亲。我也常常回望自己走过的路,我想,即使父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也在时刻看着我,我警惕自己不要做成父亲不想看到的样子,我告诫自己并努力成器,努力做成父亲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转眼25年过去了,我一直在努力做更好的自己。只是,父亲,您还好吗?写到这里,天已经亮了。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我没有再为您哭过一次,现在,却不禁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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